蚨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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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

这一天，我在成都。折腾一番后，我还是无奈的在南方完成

月底入学通知这道手续。

为了这个所谓的社会学研究生放弃电台的工作，经历雪灾，

现在则是地震。事实上，我已经对通过考试这件事提不起一

丝兴奋和快慰，我甚至憎恨。何况目前实在没有值得人庆幸

的事，在100公里以外的地方，只有惨痛。

这一天，过的真慢。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在午后两点二十八分，震中发出相当与200多颗原子弹般暴

虐的震慑威力，130多公里外的成都也随即陷入混乱。那时

的房间真有ROCK&ROLL的气势，整个空间以东西方向来回摇

摆。书架上的兵马俑惊动纷纷坠地。在地震到来前的几秒钟

前，妈妈为我祈的护身符就已经倒了。

当我起身去拾起它时，房间就变成了疯狂的巴士。可我还是

不能相信，直到悬挂的吊灯剧烈撞击，相互挤压，发出骇人

的噪音。我抵着书架已经快站不稳。跑到洗手间的门后，我

开始有些发抖。当意识到或许有时间逃生，才从2楼冲到空

地上，两只脚从没有过的沉重。楼道里的墙灰震落，在逃生

的空间里，空气是灰尘的味儿。

在楼间的草坪上亦不能站稳，于是靠在一棵大树上，发抖，

手捂住嘴巴。身边的一位女士一丝不挂，躲在短小的被单

里，已经顾不上大雅。大家不约而同向东侧的LIPPO TOWER

望去，这栋30几层的建筑刚刚竣工。每个人都认为，今天的

震动是由挖掘机造成的。似乎他们和我一样，无法相信这是

一次地震。

在这次大震后，我分别两次冲回家里，一次拿手机，一次换

衣服。将身上肥大的睡衣换下来的同时发生了一次明显的余

震。已经能清晰听到楼道里居民的哭喊声。更多的人蜂拥而

下。几个小区中间的唯一的花园里人数已饱和。旁边有一个

小学，广播在组织学生防止混乱外逃，并安慰拥挤在校门口

的家长不要担心。

一个外国人在找他混乱中遗失的狗，很多人衣衫不整。一个

老人说，

这次的震源的破坏应该如同当年的唐山地震般惨重。

我走到美领馆附近的路口，这里人群相对没有那么拥挤。坐

在路边，这时才能平静下来，填补脑子里的空白。如身处震

中，5秒钟内被埋在废墟下。

连怕的时间都没有。连遗憾的时间都没有。

这期间不仅手机没法通讯，更糟的是电不足，连短信都发不

出。这是第一次，一个人的时候感到非常无助，感到不幸的

沮丧，感到时间的可怕。

四川大学的所有空地上都是人。所有的车辆都播放着广播。

所有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在急切地将病床上的病人转移到大

街上。所有的人都在脸上写满震惊和疑虑。

成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被自然残酷的淘汰。人们经

历了无数个足以致命的5秒钟后，还能呼吸到充足的氧气。

可，90公里以外呢？！

5月13日

凌晨的时候，几个朋友无法忍受对电梯公寓和高层的恐惧，

在70多次余震的威慑下逃到我家。我们变成惊弓之鸟，横七

竖八在这幢10年前建筑的砖瓦结构老屋里躲避。自我安慰的

凭证也只有2楼这相对短的地面垂直距离。

我没有准备应急包，也没有收拾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从12

日下午的地震来回忆，除了生命外真的没什么好留恋和舍不

下的。

今天是沉闷的阴雨天。非常沉闷。在成都已经呆了5年了，

这是我记忆里最阴沉的一天。

雨下了整整一天，不留一点同情的余地。

各灾区的救援缓慢。各种余震的传闻不断，街上露宿的人大

规模减少，人们似乎突然蒸发掉了。

下午，通讯慢慢恢复，收到很多很多的短信。和很多很多电

话。以及很多网上留言。每个朋友都劝我快回北方。

福楼拜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勇敢，但我会装出一副勇敢的样

子，这两者似乎是一样的。

晚上，大家煮了饺子，围坐在一起。我们装出一副勇敢的样

子，不离开成都。

5月14日

我能做什么吗？在面对24小时不间断的灾难报道时。只能默

默的祈祷神保佑这场自然淘汰守则里无辜的人。近可能的假

装镇定，在回复家人和朋友们的问候时，以免他们过于担心

我。

电话里，询问的声音是关切的。连很久没有联络的朋友都给

了我安慰。特别谢谢你，琼琼，对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网

友，你的几个电话和短信给我很大的支撑。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1000多次的余震和无数的谣言。我依然

在我的老房子里，已经能入睡了，虽然梦里经常混沌的发生地震的场景。

每天的新闻里，一幕一幕，是震中周边的惨痛，是生命任自

然侵蚀。我只能哭。

对于同在南方的朋友们，我只能以开玩笑的口吻提醒他们注

意安全。更多的朋友不想他们担心，现在还未有告之我人在

成都。希望你们谅解，别为我担心。

5月15日

今天天气放晴了。可援救工作为什么还是那么缓慢？

可我有资格怀疑吗？我能做什么呢？朋友的朋友有过野外求

生训练，加入了北川的营救队伍。子子赶到双流机场接国外

慈善基金组织赞助的救援队。Artis通过图片和采访已经将

灾难中的状况呈现在华西都市报。得知成都献血中心血库的

A与B血型已满，一个媒体工作者在网上呼吁的捐款担忧后，

我实在找不到有效应急的方式帮助遇难的人。

只能在小区的募捐处放了两包应急的衣物，工作人员会在晚

间9点送达震区北川。我问朋友，有什么途径可以到达灾

区，比起通过国内组织捐款我更相信通过信任的人或自己将

钱送达灾区更行之有效。

总之，我没有办法控制今天的些须怀疑和愤怒。72小时过去

了。

5月16日

上午Chris打电话来，问我刚刚的余震感觉到没有。我实在

睡的太沉，竟没有知觉。

午后1点多的一次强烈的余震，床板和墙壁碰撞着，我随着

屋子再次摇摆。将头埋在枕头一侧。心跳还是加快了。

人们还是重复着几天来的动作，弹跳，慌张，向户外跑，喧

哗。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想，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死于掉

以轻心的麻木里。

晃的更猛烈吧，生命永远比你想象的坚强。